观《南宋》,记述为文字,以教自己闲时读览,共计十四余篇
费心尽时,手臂酸痛,中有些许错误,已查证说明

东风夜放花千树。更吹落、星如雨。宝马雕车香满路。凤箫声动,玉壶光转,一夜鱼龙舞。

蛾儿雪柳黄金缕。笑语盈盈暗香去。众里寻他千百度。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。


百业兴,行行状元

  以系统的、纪实的文字,深怀眷恋地来追念一朝国都的繁华,在中国历代王朝,独有北宋的汴梁和南宋的临安享此殊荣。
  我们借助《东京梦华录》、《梦粱录》、《武林旧事》等,窥见两宋首都的富贵与奢华。

  南宋吴自牧在《梦粱录》这样记述临安的街市。
  自大街及诸坊巷,大小铺席,连门俱是,无空虚之屋。商贾买卖者,十倍于昔。往来辐辏(fú còu),非他郡比也。

  古代中国,老百姓的居住区和商业区是严格分开的。
  百姓居住的地方称作“坊”,晚上实行宵禁,“坊”外是不能见人的。
  作为商业区的“市”,是规定开闭时间的,

“‘坊’同市场都用围墙打起来的。人口一下子膨胀了,所以这样子呢,就慢慢地把‘坊’的围墙拆掉了。‘市’的围墙也拆掉了。所以就出现了有,大街小巷都有商店,都有摊贩,从北宋开始到南宋,完全完成了城市的布局。”——林正秋 杭州师范大学教授

  常常是这样情景。
  夜市的店铺刚刚打烊,早市的店家就已经打开了排门迎接客人了。

“东门菜,西门水,南门柴,北门米。”

  这是周必大告诉我们,当时临安四大城门的市场分工。

  人们把临安十大城门的不同物产编成了杭曲小调。

“武林门外鱼担儿,艮山门外丝篮儿。凤山门外跑马儿,清泰门外盐担儿。望江门外菜担儿,候潮门外酒坛儿。庆春门外粪担儿,清波门外柴担儿。涌金门外划船儿,钱塘门外香篮儿。”

  临安城内。
  住着大批工役之人,他们分属各种作坊。碾玉作、油作、木作、砖瓦作、泥水作、打纸作。
  街巷还有许多修旧人听候召唤。补锅的、箍桶的、修鞋的、修伞的、磨镜子的等等。
  有人统计,临安市上共有440个行当,社会分工细致入微。

“那么所有的卖东西的人呀,都一行一行。卖书的一行,卖什么东西的一行,卖布的一行,卖碗的一行,就是一行一行。所以过去有这样一句话,三百六十行,行行出状元。第一个就是‘行长’,就是说这个协会的会长,坐在第一个,你要起带头作用。”——林正秋 杭州师范大学教授

不知苦,极尽繁华

  北宋初年,临安已是东南形胜,三吴都会,参差十万人家。
  到了南宋定都之后,帝辇之下,百业云集,四海通商。临安的人口迅速膨胀。

“南宋杭州的人口,在中国封建社会都市人口里面是最多的。像我们过去讲,都是唐代长安的人口多,唐朝长安根据他们研究是八十万到一百万人口。北宋开封是一百万到一百二十万,杭州呢,原来根据国外的学者研究,最少是一百五十万。甚至于好多日本的学者,认为到五百万人口。”——徐吉军 浙江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

  而此时西方最大最繁华的城市是威尼斯,威尼斯此时还只是参差十万人口。
  经过北宋那原本就奢华的生活,南宋的市民更加追求高端生活的品质。
  吃羊肉要到李七儿的店,上等的奶要数王家的,血肚羹得去宋小巴家吃。就连卖咸鱼的专卖店,竟然有200家之多。
  临安人对美食的讲究和挑剔,后人自愧不如。
  《梦粱录》记载了240多味当时的菜名,《武林旧事》罗列了54种名酒。
  某次盛大的宴会,先后上了有两百多道菜,根据口味,根据营养,根据色香,这二百多道菜的先后顺序是不能颠倒的。

“当时最大的一个酒楼,叫涌金楼,丰乐楼。有三百多个包厢。我们就以一个包厢十个平方米计算,那就是三千多,它还包括这个大厅。当时服务的这个服务员,女的服务员,它里面描写就有一千多个人。里面包括酿酒的、厨师,男的,也有一千多人。这样的一个规模,杭州现在还找不到。”——徐吉军 浙江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

  即便是寻常喝的凉水,临安人还是要变出许许多多的花样。
  《武林旧事》中,给我们喝了十八种凉水。
  用茉莉花把茶叶熏香了泡水喝,用不同的水果制作口味各异的果汁。
  据说宋高宗夏天最喜欢一款叫“沆瀣浆”的冷饮。是用甘蔗、白萝卜切方块,以水煮烂而成。
  沏茶。山泉水为上,江水次之、井水为下。
  取山泉,可不是像今天人的这样造次。须轻轻地舀起,轻轻地放入,轻轻地担回,再轻轻地煮沸。否则,水就会受伤。而受伤的水沏的茶,味道是有伤痕的。


民兴悦,乐在其中

  这一天,杭州的西溪湿地在恢复一个非常传统而又鲜为人知的节日——花朝节。
  南宋定都临安之后,花朝节就是上自天子,下至百姓游春赏花的好时节。
  吴自牧用仿佛还带着芳香笔尖记述道。

仲春十五日为花朝节,浙间风俗,以为春序正中,百花争放之时,最堪游赏。

  临安人是幸运的,因为气候的缘故,四季都有花可赏。
  当时的赏花活动十分丰富,赏花、种花、扑蝶会、祭花神、寒食节等,都算是可以赏花的节日。
  周密的《武林旧事》告诉我们,西湖天下景,朝昏晴雨,四序总宜。杭人亦无时而不游。
  除了今天还在共度的节日以外。
  南宋人初春时探春,春浓时放春,祭扫,佛诞,避暑,立秋,中元,观潮,重阳,冬至,赏雪等等。都有丰富的节日活动。
  而南宋的皇帝也很懂得在恰当的时候与民同乐。
  高宗常会巡幸坊巷,广施恩泽。或散钱米,或减房租。对于那些在天子脚下的临安人来说,这些恩泽足以使他们常年沉浸于喜悦之中了。

  众多的节日,民众的狂欢。
  还催生了一个不怎么见得阳光的行业——“捡漏”。总有人在曲终人散之后,低头寻找着拥挤和兴奋的人们丢失的物件儿。运气好的话,没准能捡到个娥儿翠柳什么的。

  辛弃疾尽写临安繁华兴奋和躁动的元宵之夜,那是怎样的一个元宵景象啊。
  东风夜放花千树,更吹落,星如雨。宝马雕车香满路,凤箫声动,玉壶光转。一夜鱼龙舞

“这一段引言出自《马可波罗游记》,这是马可波罗在热那亚监狱的狱友鲁斯蒂根据他的讲述记录下的。
‘在行在,就是杭州,矗立着昔日曾统治整个中国南方蛮夷的国王的宫殿。在广阔的大地上,是无与伦比的高贵的建筑,其华美无以言表。’”——史安梅 Prof.Dr.Angelika Messner 德国基尔大学中国学中心主任

  小楼一夜听春雨,深巷明朝卖杏花。陆游的时代是一个爱美的时代。
  确实,除了点缀庭院,装饰房间,南宋的年轻女子还经常把鲜花和装饰花佩戴上头。不只年轻女子,白发老妪,甚至男人也有头戴花饰的习俗。
  女子们还用鲜花来染指甲。
  周密在《癸辛杂识·金凤染甲》写道,凤仙花红者用叶捣碎,入明矾少许在内,先洗净指甲,然后以此敷甲上,用片帛缠定过夜。初染色淡,连染三五次,其色如胭脂。
  化妆是礼仪,先打上白色的粉底,再涂上胭脂,抹以发油,剪去眉毛,再用笔绘出眉毛线。

“从服饰说起,你会发现有趣的一点是,宋代女人的服饰往往是多色彩的,而不是单色系的。往往纱巾、腰带和衣服的颜色都不一样。发型上也有变化。”——伊佩霞 Patricia B.Ebrey 美国华盛顿大学教授
“宋代的妇女反而比唐代拥有更多的权力,我们有许多材料记载着,妇女在离婚或守寡时,为了保住财产而进行的诉讼,而当时的法律也对此采取了支持的态度。妇女再婚也是很有可能的,甚至有时候妇女在一生中会有两到三次的婚姻。”——柏清韵 Bettine Birge 美国南加州大学东亚语言文化研究所副教授

富难藏,经济引擎

  从宋之前的唐汉,和宋之后的元明对比中,我们更可以求得南宋藏富的大致印象。
  司马迁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中,记载了一位家有五千万钱的汉代巨富樊嘉。五千万钱相当于南宋时的五万贯。拥有五万贯钱财,在南宋时期属于一个中等人家。
  难怪南宋学者吴箕要感叹,钱以五万缗计之者多甚,何足传之于史。
  唐朝人写了不少炫富的诗,多记述收藏的珍稀。如贯休的《富贵曲》,称赞一把精致的筝,刻成筝柱雁相挨。而沈括说,现在街头卖唱的人,都有这样一把筝,何足道哉。
  明代自然更不可以与之相比了。明代的重臣,学者王鏊在《震泽长语摘抄》中写道,宋代民间的器物传到今天,都极为精巧,而今天的物件都非常粗糙。不是因为人的喜好不一样了,而是因为我们太穷了。

  比之那一艘商船,临安的繁华更让我们想见南宋的富足和文明。
  越来越多的研究者,一改一般史家所通有的谨慎和吝啬,对中国南宋一百五十三年的历史,给予了“难以置信”的赞叹。

“如果说,没有南宋的灭亡,继续发展下去,中国是第一个世界上的海洋大国。”——何忠礼 浙江大学教授

“我绝对认为宋代是一个经济文化发展水平极高的时期,宋代经济的繁荣,可以称得上是中世纪的革命。”————柏清韵 Bettine Birge 美国南加州大学东亚语言文化研究所副教授

“宋代城市之大,贸易量之大,食物之丰富。种种迹象表明,当时的中国是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。”————伊佩霞 Patricia B.Ebrey 美国华盛顿大学教授

“毫无疑问,在当时,中国是经济引擎。对于整个世界来说。”——杜克雷 Clayton Dube 美国南加州大学美中学院主任


再回首,千年一叹

  当我们解决了南宋是中国历史上孱弱的一朝的历史误读之后,新的疑问紧追而来。
  南宋,如此的富裕和奢华,为什么败于落后的金朝和元朝呢?
  这也是史家的一个千年之叹。
  法国汉学家谢和耐写了一本关于南宋临安日常生活的著作。书名颇具意味,《蒙元入侵前夜的中国日常生活》。它是否含有别一番寓意。就是在南宋要遭到亡国质变的前一天,南宋人依然在关注着他们的日常生活。
  这当然是极而言之。
  但是,南宋一朝无比的财富,没有更多的转化为强国的力量,这也是千年之一叹。

  公元1276年,元军的铁蹄踏上了临安的城头。
  一个被史家认为是中国资本主义萌芽时期、中国现代史开端时期、中国的文艺复兴时期的南宋一朝,殆犹梦也。
  俱已成,武林旧事。

  为一艘古沉船建造一座博物馆,全球有三处。
  一是专门展览古战船瓦萨号的瑞典瓦萨博物馆,二是在英国朴茨茅斯海港陈列古战船玛丽露丝号的玛丽露丝博物馆。
  中国的南海一号,是此中唯一的一艘和平之舟。就像这些类玉品质的瓷器,温润,精美,富贵。
  不过,保全至今,那是她的万幸。
  就像这艘装备精良的商船,密闭舱,航海仪,十二张风帆,但毕竟都是木头。一朝颠覆,十之八九。

  南宋一朝,就像这艘满载着财富,却不意设防的南海一号,顷刻间颠覆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之中。
  为南海一号古沉船建造一座博物馆,不只因为它文物的价值,而是意在告诉后人,繁荣的基石是和平,而和平的保障,则需要强大的力量。